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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庆期间的主题就是衰老与死亡。通宵截稿后提前回到长沙，因为奶奶过世。十多年前，姥姥和外公相继去世，灵堂前的烟火味还记得，听着哀乐才落泪。这一回，又经历一次乡下的葬礼，居然没有哭。或许是因为奶奶去世并不算突然，糖尿病已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。堂妹把双手举起来在空中，比出的形状，就是奶奶去世时脸的大小。她说，脸很小很小。她比出的形状大概就是一个红富士苹果那么大。锣鼓声鞭炮声，使得平日宁静的乡下热闹许多。爸爸居然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变色的红衣服，在门口笑着向我招手。一进门，爷爷就和我说奶奶去世时的情形，清醒的一小会和亲戚们做这一生最后的道别，还流着眼泪。爷爷一说起来就想哭。

乡下的葬礼，会请道士，乐队轮番上阵。披麻戴孝的习俗简化为披着白色的大褂子，还有白色的头巾。中午和晚上会分别宴请前来奔丧的宾客，晚上还搭起简易的戏台子，唱花鼓戏和通俗歌曲。临院子的房间里，爷爷搬了一个竹摇椅放在空床上，透过窗户看戏。一个人。院子里坐满了宾客和附近的乡亲们。爷爷奶奶房间的窗户上布满蜘蛛网，妈妈说爷爷要照顾奶奶，没有空打扫卫生。

第三日清晨，湛蓝色的天空一丝云都没有。奶奶化作一缕青烟，上了天。爷爷没有看到这个情景，怕他伤心。不过，一路的鞭炮声把奶奶又带回了屋子后的小树林。木盒子放进大木盒子里头，再盖上黄土。爷爷每天都会去奶奶的坟上看看，和她说话。问起爷爷奶奶怎么认识的。他说，她那时候好漂亮的，还有照片。以为有奶奶年轻的照片看，结果爷爷说的是奶奶的遗像。他们结婚的时候，爷爷19岁，奶奶18岁。奶奶要走的时候对爷爷说，我有灵的话，会保佑你身体健康的。爷爷说，你有灵的话，就带我一起走，去了那边，我还可以照顾你——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。

整个葬礼里，我没有留眼泪是因为，我更担心爷爷以后的生活。很像是最近我研究的小津安二郎的电影，诸如女儿出嫁或是老伴去世后，一人孤独地呆坐在屋中的老人。所以，葬礼之后的几日，我和爸爸卷起袖子，把爷爷家内内外外打扫一新。拂去窗户上的蜘蛛网，擦去厨房里的煤灰。我家的另外一位老人，我的外婆每次我要离家时，她就哭丧着脸，说舍不得我走。尽管家里还有我的父母及亲戚们来照顾她，她却总是闷闷不乐的，好像得了抑郁症，总爱找事来心烦。到这个岁数，任何人的开导好像都没有了用。我只能牵着她在家附近散散步，教她甩甩手活动身体。也许，老人注定是孤独的。在姨奶奶家作客，一个人在堂屋中坐着的老头和我们说起话，说起他有四个儿子，很多孙子。饭后，他拄着拐棍离开，他对田边的我们说，人活着没意思，人老了只能吃烂肉，走路慢慢走。虽然他家几世同堂，可马上要面对死亡的好像就他一个人，年轻的小的各有各忙。

那日，牵着外婆散完步，坐在家门口。邻居撑着拐杖爬上坡来，气喘嘘嘘的样子。这位刚过七十的爷爷一边走一边说，要是我再年轻十岁就好了。反复地说着这句话。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和我们说起话来。“就这两年身体不好了，屁股没肉，坐着椅子，屁股痛，走路又怕摔到，吃又吃不了多少。那天孙子在门口台阶跳来跳去，我也跳。就这么高，硬是跳不上去。”他比的手势大概是4厘米。“以前我们在这山上，看得到岳麓山，湘江水，听得到火车叫。现在全是房子，什么都看不到了。以前好多飞机在天上飞，现在只看得到灰，没有飞机。”他一边摇头一边惋惜着，说完，又拄着拐杖往他家走，留下我和外婆。

近些年，我的梦里总会出现地震之类的事，我总是发了疯地跑，去找我的爸爸和妈妈。